某日电话，小雪问：清明放假去哪里？

苦笑答：就在家，没想到这么早，清明于我有了这么亲密的关系……

小雪说：随着我们的长大，会有越来越多的节日变得更有关系的……

的确，除了新年越来越如负担而非节日，重阳日也早晚会成为我们的节日。

      好一番忙碌，许久没能中午回家睡觉，今天中午，坐车上，看远方阴霾尽散雨过初霁的大珠山，猛然就想起父亲来，一时湿了眼角；转头，朦胧便看到了灵山岛。正是涨潮，浪抚银滩，鸥鸟啾啾，青翠松柏点缀着粉紫的杜鹃和嫩黄的迎春……去年正是这时节，父亲来胶南的……

      看到女儿未来将要生活的阡上桃源如是静美，他该是可放心的了……

      原想着有一天，全家一起去看珠山秀谷踏花去的，没成想，连海滩都没能亲自陪着他去过，如此爱海的他，还没挖过蛤捉过蟹的……便又记起10月里母亲出差偶至，挖蛤捉蟹的孩童样子——我无法再看到父亲那样的脸了……

      小时候，父亲待我是极耐心极细致的，可惜不记得多少了；父亲的话很少，像他的父亲我的爷爷，有什么事都闷在心里，纵有天大的委屈也不多说一字。记忆深处和父亲相关的画面居然是寥寥的：

      小时候的零散里只剩下生日蛋糕，在边境线上的小镇子里，我从小就能拥有生日蛋糕——是父亲烤给我的，我其他记不起，却记得那个大大的茶盘里发白的生日蛋糕，带着蜡烛窝窝儿，茶盘沿儿是红色的……现在，我也学会烤蛋糕了……

      刚上学，某一次哭闹着想要吃一种什么饼，做了好几种，我哭着都不依，只说不是那一种。最后，父亲做了最普通那种薄薄的死面烙饼，卷西红柿土豆丝吃，我带着泪花吃得很香，已经不记得最初自己到底想要吃什么了……

      初中暑假，班上调皮捣蛋的几个坏小子开着家里的摩托车，把我和几个死党堵在一个楼道里，回家晚了。正值母亲出差，父亲把我狠训一通。第二天领头那个坏小子说：你爸到我家来寻我，害我被我爹好一通修理……

      父亲在哈萨克斯坦经商的时候，买给我一个皮质的发卡，在农九师独一无二的发卡，戴了很久，后来稀罕的物事多了，逐渐忘记了，固定发卡的木钗也被家里的小狗咬破了……

      在学校里心脏病发作的时候，父亲带我去医院时脸上满是不安，仔细听医生讲，对着我的时候却轻描淡写的说：没什么大不了的，你注意点就行了。但记得经常提醒我吃药……

      高中时暑假返家，晚上不慎听到父母争吵，第一次醒悟到：原来我的家并不是世上最幸福的家……

      拿了奥林匹克竞赛奖牌，在父亲的洗车店里，他给我做大盘鸡……

      读大学前，和父亲夜谈过一次，或许那是唯一一次父女之间的深谈：我问他，你还爱妈妈吗？他说，你说呢，这么多年，我都没有……我说：那你们和好吧……

      后来的日子我太粗心，忙碌于自己的学习、生活、烦恼、快乐……我心里积存着对父亲的失望、责备、甚至怀疑他不爱我……

      直到这两年，我的感情有了归宿，才开始懂得父亲早年的隐忍、委屈、无奈，懂得一个男人的责任和心绪，懂得父亲的满腹才华和坎坷命运，懂得了父亲寡言少语不善表达的个性，也懂得了父亲那种深沉和缓的爱……通过丈夫，也才知道，从不夸赞我的父亲是一直以我为傲的……

      父亲也在逆运中转回新的开始，和母亲重拾甜蜜，也有了新的工作，看得出他的开怀和满足，努力和认真……

      一切仿佛都尘埃落定一般和美：我们一起出游，爬山时父亲携着母亲的手并肩而行；在海边，他们散步嬉戏拍照就像在度蜜月；在家，两个男人一起喝酒吃海鲜下围棋，我和母亲喁喁细语绣花织毛衣；给他过生日点蜡烛点烟；一起去大巴扎吃羊肉买刀子……这两年的日子是那么的快乐、那么的美、那么的短暂……

      我们也还有那么多美好的计划：还有两年父亲就退休了，我们可以一起去赶海、一起去爬山，两个男人一起下下棋钓钓鱼，那么多的乐事儿可以做！

     母亲说，就在走的前一天，他还念叨，再在小区里买套房子，退休了他就来，做做饭带带孩子——他是那么的喜爱小孩子啊！逗小外甥女开心的时候他是那么光彩夺目慈祥可亲！可再也没有机会了！

     我原以为我可以亲手烤蛋糕给他吃的，原以为我们有大把的时间可以赶海爬山种菜弄狗的，原以为买了车他是可以带着我开车的，原以为他是可以教孩子下棋读书的……和母亲通话兴冲冲计划环欧旅行，思虑稍顿眼圈便会湿起来：我的未来原本也是计划着他的呀…… 

     一切都晚了，没有机会了……

     前几日，大路来青，捎过来一些物什，其中一个蓝色的小盒子里，有一枚长了毛的皮发卡——那就是父亲买给我的唯一的礼物，洗干净，配上丈夫送我的木钗，它还像当年一样别致好看，只是，戴发卡的人已不是天真烂漫的少女了——她真正懂得了“惜取眼前人”，懂得了“韶华易逝”，“人生多憾事”…… 只是代价太高……

     任多少太息也唤不回一缕时光，关山外，鹏举长叹“莫等闲”“空悲切”，床头边，性德词曰：“当时只道是寻常”——曾经不耐饮水词的婉约凄清悲悲切切，丢开了不看，总觉得这小男人嘬得酸腐，偏好李太白的狂放洒脱杜子美的风调清深，才发现，现如今有了容若一般的情怀方懂那一句的美……“人生千里和万里，黯然魂销别而已”，“山非山兮水非水，生非生兮死非死”，若解为永怀逝者，解为“人不可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之意，也无不可，想来吴梅村也不会介怀的吧？…………

      除了发卡，父亲留下的仅一摞机缘巧合滞留的叫做人事档案的纸，记述了他一生中被认为可资记录的不多的几件大事，留下更丰富的空间给我推测、怀想，唯独没有印证……

     想你我自觉轰轰烈烈的平凡一生，到头来几人能知？几人能解？又几人堪称知己？被拿来检视的不过也就是那么一摞纸几句话罢了……期间的旖旎风景荡气回肠怕只有我们自己细细品味常常咀嚼吧?身后怕用不了十几年，便是谈资也无人提起的了！倘稍有功绩数十年间或被提及，便是大善！不被时光淹没于历史长河的极境仅数人而已…………平凡的，何不享受这独一无二的旅程？……

     仅以此永志这个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