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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cember 29 人生若只如初见——追忆我的岳父(转自LG's blog)今天,坐在计算机前,告诉自己今天必须把这篇日志写完,从一个多月前开始写,每每写着写着,眼里就潮起一层雾水,于是始终始终不能完成,因着这个不能完成,让自己总是在一种阴郁的情绪里徘徊,自己也很多次告诉自己——必须有个了断,生活既然还要继续,就必须在有个了断之后,才谈得上继续的开始…… 朋友们知道,我的岳父,走了…… 前天给可心打电话,要给小女婿把圣诞礼物带去,聊起近况,一向咋咋呼呼的可心一下懵了,半晌——“你别说话,我回不过神儿来,夏天在北京还……那么好一个人”其实,听到这消息的亲朋基本都是这样的反应,更不要说我和妻——虽然曾经为他守灵上香焚纸,虽然曾经一起含泪为他做生平介绍的幻灯片,虽然曾经和亲眷们一起叩首鞠躬将他送往永恒的天国,虽然曾经和妻将他的骨灰细细地捡进那个镶嵌着白帆大海贝雕的骨灰盒,虽然曾经轻轻地将他奉入那个菩萨目光眷顾的方格……但直到今天,接受这位老人离去的现实,于我,还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结婚快一年了,在不多的和妻相聚的日子里,我已经养成了习惯——每逢在餐桌上妻对着她不感兴趣的海鲜或者头蹄下水皱眉头时,每逢我要去赶海钓鱼妻偷懒不愿动弹或在一边瞎捣乱时,一句“爸在就好了”总会脱口而出,已经成了我的口头禅。 除了在北京进修的两年,老人一生绝大部分时间生活在那个拥有亚心的遥远地方,少年时到过一次胶东,于是在之后的岁月里,一提起大海、一提起赶海挖蛤掏蟹,一提起几十年前吃过的狼鱼丸子,他的眼睛都会格外亮,那次短得不能再短的海滨之行,让他整整梦了一辈子…… 每每听岳母说起某些海货面目可憎难以下嘴,甚至看见我择掉扇贝的泥肠时,一贯低调的岳父便愤愤然:“那都是好东西!你们不懂!” 似乎哪怕是舀一瓢海水,他都会认为是香甜的。 而在海边和我们比邻而居,含饴弄孙,则是他为自己精心设计日日向往的退休生活…… 没有人知道,命运竟会是这样的安排——在那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早晨,和往常一样出门上班的他,再没有回来,那一去,竟然就是天人永隔…… 总以为相识不久,总以为相处的岁月还长 与妻初相识的时候,很少听她提起自己的父亲,偶尔说起,神情也多半有些黯然,不似说起我那活宝岳母般眉飞色舞,也曾经在聊天时教训她要和父亲友好相处,后来知道,那是妻因为一些事情和岳父感情最是疏离的时候,以至于一段时间里我也学得识相,尽量不在妻的面前提起,渐渐的,因缘际会,听妻的口气似乎与岳父的关系日渐缓和,倒也觉得是件好事 去年暑假,我们准备买房子结婚,先“碰巧”见到了在北京开会的岳母,其后拜见岳父提上议事日程,买礼物成了头疼的事情,烟酒糖茶什么的不像样子,好在妻想起岳父在北京进修时曾经下过围棋,于是淘了一副云子,业余时间也把多少年不摸的棋谱翻出来做做功课,总不能下得太不成样子。 与岳父初见时,是国庆节,他带了车来接机,面色沈沈,不见喜亦不见怒,于是他女儿的男朋友便不免惴惴——几个月前他们老两口恐怕连这个企图娶他们闺女的男人姓甚名谁都不甚了了,今天居然敢站在他的面前!虽然这之前曾经为妻的坚决窃喜,虽然暑假已经在岳母与姥姥处经历了洗礼,虽然妻给我打气说她们家是母系氏族,但有些事说起来依然不免……而我的岳父,据说又是那么传统的一个人…… 车到楼下,没有直接回家,三人进了一个小餐馆坐下,要了拌面,岳父开口:“会喝酒么?”我老老实实回答:“啤酒还行”,于是上啤酒,新疆十月的夜晚,寒气已经有些逼人,灯火昏黄的小餐馆里,两个人开始推杯换盏,冰凉的酒一杯杯、痛快地倒进喉咙里,再后来,烟也夹在指间,开始聊一些至今已模糊的话题,妻大约有些紧张,生怕我哪句说得不得体,但那时,岳父与我,似乎都忽视了她的存在 酒足饭未饱,我便识相地去结账,没想到他竟勃然,正告饭店的伙计不准要我的钱,弄得我不免有些灰头土脸。 第二天一觉起来,岳父宣布要带我们上街去玩。先去了他小时候呆的山西巷子,很陶醉地说起他在乌鲁木齐那段有羊头肉吃的童年时光;然后来到大巴扎附近的刀具铺,给我买了一把英吉沙折刀一把吃抓肉的小刀,我和妻在旁边,看着他笑眯眯的一句“好好说……”出口,店主们便收起敲游客榔头的心愿,老老实实和他拉起手,搞起袖里乾坤,当时觉得岳父真的是个很神的老头;越到后来越觉得他对乌鲁木齐简直了如指掌——哪里有妻爱喝的酸奶子,哪家的薄皮包子烤包子味道好,什么地方做手工皮鞋,什么地方有个不起眼但药材地道的老药铺……活生生就是一张乌鲁木齐旅游生活地图,和他逛街绝对是一个外省人的幸运。 那天我唯一失败的,就是在大巴扎里,问他一些皮具的质量,而且不无恭维地说:“听说您当过皮革厂的厂长……”岳父的脸上登时便罩上了黑云,闷头走开。 一天下来,除了把三个人的肚子撑得滚瓜溜圆,岳父还砍了一包馕坑肉带回家,晚饭撵着我吃肉——“快吃快吃,等你阿姨回来就不好办了!”岳母从小不吃牛羊肉,羊肉不准进门是家规。饭罢,他把棋盘摆开:“杀一盘!”棋盘边摆着吃剩的羊肉、白酒、香烟,大约自古下围棋的没见过这五荤三厌的阵仗,不觉数盘杀过,他明显多年不摸棋,手生得很,我好歹临阵磨枪做过几天功课,也不知道让他,一盘没让他赢,他居然输得兴起,屡败屡战。就这样喝着酒、抽着烟、嚼着羊肉,不觉过了晚上十一点,岳母出差回来,看见我们俩蹲在窗户边面对棋盘烟雾缭绕,抽抽鼻子大约又闻到了羊膻气,皱皱眉头没发作。岳父和我讪讪起身,不一会儿岳父跑去给岳母献宝——“看,云子!”岳母不知道什么云子雾子的,岳父摸起个黑子——“对光看是绿色的!”岳母不知回了句什么,岳父便很不屑:“你不懂滴,这是正经的好东西!”像极了研究“回”字写法的孔乙己。 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这礼算送到点儿上了! 可在窗边一回身,惊出一身冷汗,下棋时我手里夹的烟把旁边的纱帘烫了一排洞,小声跟岳父坦白,他查看了一下现场:“别吱声,不认账”,脸上尽是孩子般顽皮的笑。 后来,有天我们爷俩喝高了,我趁机问他:“您看我们的事……”他笑眯眯地:“只要你们在一起好,我没意见!”记得,他还决绝地挥了挥手 订婚宴上,岳父折的会跑的手绢老鼠让我外甥女乐得不知今夕何夕,岳父喜欢孩子,连岳母也承认——妻当年出生后,颠前跑后的打理工作基本都是他,对孩子,他有足够的耐心烦儿,也招孩子稀罕(那天妹妹跟我讲,外甥女得知“新疆姥爷”过世就再也见不到了之后,小丫头躲在一边抹眼泪,也算岳父没白疼她一场);席间,岳父举杯,一句“老哥哥老姐姐,我这女儿交给你们,我们放心。”真的让婆家人受用万分;谈起人生经历,两亲家引为知己,都是从小家境贫寒吃苦受累过来的人,共同语言之多是自不待言的。宴罢回家,双方互评分数甚高。 之后,回妻的姥姥家过年。岳父对小姨家小饭馆的卫生和用水状况很不满意,决定改造。设计、估料、采买,总之他一通忙活,施工当天本来打算带上我的,早上不知他和岳母为什么事一通呛呛,让我这个骑在墙头上的准女婿一阵摇摆,最后还是决定两边不招惹缩家里不动窝,现在想起来都是永远的遗憾,他喜欢能干活的人,而他的女婿,在这些管道工程上虽算不得什么高手,好歹也不惹人笑话,只是可惜,他看不到了。 春节后,我们登记结婚。岳父岳母来到我们青岛的家,打理我们的软装修,我因为工作的关系,不能过去陪他们,妻实验忙,打电话说:“你不来爸就不买海鲜吃”,我奇怪:“喜欢吃就买好了,满地都是海鲜嘛。”但岳父就是那样坚持,只是在我去之前的一天在岳母和妻的煽动下实在撑不住买了两斤蛤蜊解馋。我去之后自然是大买大做,把家里折腾得象渔港,现在想想,岳父是要那种气氛呢,需要一个他需要的人坐在餐桌的对面,有人、有酒、有菜、有话,他才觉得是顿完满的海鲜大餐。 我们一起扛冲击钻打孔,安装那些不锈钢挂杆,看得出他对我的活儿还是挺满意的,唯一的批评是——“太秀气”,因为我舍不得用家里唯一的一把多头螺丝刀去紧钻头而是满世界找管钳 三月的海边,还冷得掏不出手,岳父岳母看海的兴致却是不减,经常步行穿过海军林,在海滩上捡贝壳、撵海鸟,妻曾问我:“你说我爸妈结婚这么多年,是不是这样的浪漫也不多?”我说大概是 十月份,岳母出差路过青岛,我和妻一起陪她去海边挖蛤蜊,回来打电话馋岳父,他在电话那头呵呵笑:“等我退了休……” 都跟妻计划好了的,到时候焊个挖蛤蜊的耙子,派给岳父一个小马扎,他肯定能在海滩上一呆半天,而当天的收获,肯定是他喜欢的下酒菜;打我重抄鱼竿,妻就盘算着打发岳父跟我一起去钓鱼,性情沉稳的他一定喜欢;就在他走的前几天,我还和妻谋划,等我们经济条件稍微宽裕些,给岳父也搞个单反,我们爷儿俩一起烧钱……可谁又能想到,他永远看不到大珠山上盛开的杜鹃花,永远不能在寒冬过尽的日子里到家门前的海滩上徜徉了呢?! 有时候梦真的离我们很近,近到不足一公里的距离,但当我们伸手的时候才发现,我们永远碰不到梦的指尖…… 北京的教堂婚礼,岳父将盛装的妻郑重地交到我手上,之后翁婿握手,那一握的份量与温度,我至今记得。家长讲话,他激动得差点忘词;乌鲁木齐玫瑰园婚礼,他的讲话,是北京版第二次印刷,依然激动得有些忘词。 答谢宴上他喝高了。我和妻敬完酒在娘家桌前坐下,他要抽烟,我忙给他点烟,他摆手推开,大姑笑他:“还没学会摆老丈人的架子”,他笑着摆摆手,不语。说起下棋的事情,在那之前他已狂胜我数盘,不是让他,是真下不过他了,岳母揭发,自我去年走后,岳父便泡在网上找人下,苦做功课(自然,岳父嘴硬得很,不认账),大姑笑言女婿让他,我赶忙证实岳父确实长棋了,围棋很难让的,岳父于是很悠然地对大姑他们说道:“围棋的妙处,你们不懂滴,那棋盘一摆上,棋子一拿上,那感觉,啧,你们是不知道滴……”接着又陶醉道:“我当年在北京上学的时候,我们同学下棋都去考级的,我是业余三段……”我暗笑:岳父要是考级官的话,我去年就是四段了,将来我闺女学棋的钱可以省下了…… 和岳父坐下来深聊的时候不多,仅有的几次,一次是说起我工作中的一些事情,岳父告诫我专利啊技术什么的一定要转化成生产力才能体现价值;一次是说起妻,说起我们的志愿生活,岳父很为有妻这样的女儿自得——“我的女儿嘛,那身上是有我的基因滴,这是变不了滴,你说是不是?!”那次谈话让我对岳父多了一层深深的敬意,他最看重的不是我们身上那些别人看重的标签,而是他的女儿女婿可以做一些于他人有益的事情,这,让他骄傲;唯一的一次,他突然冲端着酒杯的我发火:“你们要想生个健康的宝宝,你就把酒给我戒了!喝酒会误事,这是有教训的!”之后,每天晚上抿二两的他,开始以身作则戒酒 岳父走后,和妻一起整理他的遗物,档案袋里寥寥可数的几挞纸,居然记录着一个人一生的颠沛奔波,简单得那么不真实…… 而在亲友们的泪光里,在他手下员工的追忆中,他的历史又是那么鲜活而丰盈—— 和未来的老丈人两个人一起公事公办,未来的老丈人把装了车的木头掀下车,未来的女婿搬上车,老丈人再掀下去。女婿再搬上车……周而复始……当妻的姥爷知道那个即将成为他大女婿的人是谁的时候,评语是:“知道,犟得很!”那个装木头的小司机,是我的岳父; 和参观厂子的顶头上司大谈皮子的价格、而不知道看领导的脸色、不知世界上还有给领导上供这件事、之后被“理所当然”拿下的皮革厂厂长,一个我以前只能在小说里看到的人物,是我的岳父; 一个本来可以安然养老、不愿上班家歇着也不少一分钱工资、却偏偏和年轻人一样脏活累活抢着干的单位主管,是我的岳父; 一个老实本份、给不给钱都绝不敷衍了事、一贯认真工作、帮着弟媳妇把侄子拉扯成人的大伯哥,是我的岳父 …… 仅就结果而言,岳父做到的一些事情,是至善的圣行 那天夜里,一个人在深夜里重看《悲惨世界》,冉阿让的离去,让我泪流满面 真的,当一个人走到生命尽头的时候,能有那么多人真诚地说他是个“好人”是个“厚道人”,比起得到那些“能人”、“聪明人”的考语而言,是件太难的事情。 也许正因为如此,当我和妻为岳父捡灰时,活化师傅从操作床上拣出一块通体碧透的晶体,问我们岳父走时是否戴了玉,当得到否定的回答后,一瞬间,在场的人眼中,都充满敬意 有些大智慧,不是我们现在所能了悟的 回到家里,妻和姥姥说起,姥姥喟叹:“你爸爸一辈子仁义……” 很多日子了,耳边总有个声音——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曾经,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岳父喜欢的女婿,只是在那次大醉后,妻的堂弟号啕着对我说:“姐夫,大伯喜欢你呢,他就是不会说……” 很多事情就是这样,错过了,就永远没有机会,于家人、于朋友、于自己、大抵如此 最让我心痛的,是追悼会开始前,妻哭软在我怀里:“我心里难受,我受不了……我才刚学会怎么和爸相处,他怎么就走了,你告诉我……” 不管计划曾经多么完美,多么无懈可击,当时光的脚步绝不容情地匆匆走过,我们会发现,原来,“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该是一种怎样的残酷与无奈,而“人生若只如初见”,只能是个最美的梦 2008年这个多灾多难的年份总算要过去了,珍惜生命中的每一天,善待眼前人,似乎是在新年里,唯一值得去做的事情 希望天堂里也有大海,希望我的岳父,那位喜欢大海的老人,在天堂里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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